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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里《夢》外系淮鹽——淺探《紅樓夢》與淮鹽的關聯
發布時間:2020-07-27      信息來源:      發布人:liminghu      點擊:

□  胡可明

曠世之作《紅樓夢》以最牽動人心的愛情故事為主線,描寫了作者所處的那個時代的人物林林總總,反映了社會生態的方方面面。毛主席說《紅樓夢》是中國古典小說最好的一部,在《論十大關系》中,他老人家把《紅樓夢》與中國地大物博、人口眾多、歷史悠久相提并論,還說他把《紅樓夢》當歷史來讀。正是這本可以當歷史來讀的文學巨著,名冠以“夢”(以下簡稱《紅樓夢》為《夢》),而其《夢》里《夢》外都關聯著淮鹽。

《夢》洋洋七十五萬余言,其中提及到“鹽”字、“淮鹽”字的極少。但其僅有的寥寥幾處提及淮鹽,卻也把此鴻篇巨著與淮鹽建立起了表里兼具的聯系,也佐證了曹雪芹是以本家族的興衰為背景來創作《夢》的。《夢》第二回寫賈雨村“偶游至維揚地面,因聞得今歲鹺政點的是林如海(林黛玉父親)”,林“乃是前科探花,今已升至蘭臺寺大夫”,“今欽點出為巡鹽御史”。鹽業向關國計民生,歷朝歷代十分重視,自春秋齊相管仲施行“官山海”之策,將鹽、鐵經營納為國家統一管理,后世盡行仿效。漢武帝實行鹽鐵官營以豐國庫,為打擊匈奴、穩定國防和鞏固大漢江山提供強力經濟支撐,也衍生出后來著名的“鹽鐵會議”和史書《鹽鐵論》。唐天寶中置鹽鐵使,乾元元年置巡院于揚州,主職督銷淮鹽和催繳淮鹽鹽課及緝拿私鹽。上元后又置淮鹽鹽運使司于揚州,負責淮鹽的運銷。明代始向淮鹽區派遣巡鹽御史而取代巡院之職。清沿明制,朝廷差遣巡鹽御史仍為常例,是時稱之為鹽課監察御使、鹽政監察御使,雍正后一般簡稱“鹽政”。鹽政(《夢》稱鹺政)無定品,統轄一方鹽務,任期一年。《夢》中林黛玉父親林如海原為探花,清時探花外放為官時,一般為七品。言其“升至蘭臺寺大夫”,未檢出其品階,但肯定高于七品。“今欽點出為巡鹽御史”,按巡鹽御使仍為原品階例,則亦難推斷林之品階。但在《夢》第八十二回中,林黛玉夢中其父“升了湖北糧道(道臺)”,道臺為監察官員,官階可能高于府官。以清朝官員等級為九品十八級比照,林出任巡鹽御史,應是正四品(鹽法道級),至少是從四品(高于知府級)。因其是為“欽點”,亦可能同級于從三品的都轉鹽運司運使級。清康雍乾三代,淮鹽勢成鼎盛,淮鹽稅賦攸關清廷經濟命脈。清廷對淮鹽區的產鹽人征收場課(課即稅),對販售淮鹽人征收引課,還對產、販淮鹽人另征各種名目的雜款,場課與引課均為國庫財收,雜款為鹽務機構及地方各級官府財源。順治十五年(1653)淮鹽稅占全國鹽稅62%,場課、雜款亦數字龐大達100萬兩銀,其后逐年有增無減。康雍時全國鹽稅已達400——600萬兩銀,按順治時比例計算下來,淮鹽納稅至少在240——360萬兩銀,足見淮鹽對清廷國庫貢獻之巨,又是多么重要地關聯著鹽務機構及各級官府的運轉。似如此,清廷“欽點”林如海出任淮鹽鹽政,品階當不下于都轉鹽運司運使級從三品。適如此,《夢》第十九回中,賈寶玉戲謔林黛玉是“鹽課老爺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夢》的作者曹雪芹生于康熙五十四年(1715),林如海實是其祖父、舅祖父及父輩的化身,在他的筆觸之下,林鹽政的品階高于常規也是情理之中的安排。

《夢》里還有兩處直接寫到“鹽”字的。第七十四回中,寧國府賈珍的繼室、賈寶玉的堂嫂尤氏稱丫頭私有“一副玉帶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襪等物”:“實是你哥哥賞他哥哥的,只不該私自傳送,如今官鹽變成了私鹽了。”“官鹽”、“私鹽”本是官府對食鹽運輸、銷售過程中是否已獲取官方認可并交納了鹽稅與諸項雜款的判定用語,買取了引票并交納了課稅雜款所運銷之鹽即為官鹽,否則為私鹽。私鹽在運輸過程中一經查實,一是全數沒收,二是懲處當事人。鹽稅是清廷僅次于田賦的第二大稅源;事實上淮鹽在產制、運輸、販售的每一個環節上,都存在私鹽現象。為此,清廷在產鹽區實行保甲制,控制產鹽人不私產;在行鹽口岸設立緝私卡巡以堵、截私鹽;還制定各種嚴厲的禁私律令,如《灶丁私鹽律》、《灶丁售私律》、《兵丁販私律》、《巡捕兵捕販私律》、《夾帶私鹽律》、《武裝販私律》、《豪強販私律》等。產、運、銷私鹽為首者、拒捕傷人者、包庇者,非絞即斬;輕者發伊犁、烏魯木齊為奴。如此嚴重的后果,被尤氏用來比照丫頭私有男性物品的嚴重性,不能不說作者移現實生活事例于小說虛擬世界手法的巧妙。至于第二十一回中“寶玉也不理,忙忙的要過青鹽擦了牙、嗽了口”中的“青鹽”,當為山西運城鹽池出產,按明清兩代產銷區劃分,青鹽都沒有銷到北京或南京,作者這樣寫了,則無以考也不必考了。

《夢》中,賈氏兩兄弟被封寧國公、榮國公。寧公的兒子、次孫、重孫,榮公的兒子、長孫都襲了官,榮公的次孫賈政(賈寶玉父)獲皇上額外賜了一個主事之銜,后又升至工部員外郎。皇妃、賈政長女賈元春被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如此,賈家便成了朝廷的四代臣子加皇親了。而賈政的妹夫林如海之祖亦為列侯,如海自身也是科第入官,后被欽點為兩淮巡鹽御史,加上賈政次子寶玉與林女黛玉這層平常而特別的關系,賈府就與淮鹽扯上了關聯。

《夢》中人物涉及淮鹽的言語和事件,當然是緣自作者《夢》外的家庭背景及個人生活。在現實世界中,賈府原型人家曹氏家族,與皇家、朝廷、淮鹽同樣有《夢》中盡列的關系。《清太祖實錄》中記載“┈多爾袞屬下旗鼓牛錄章京曹振彥,因有功加半個前程。”此人即為曹雪芹高祖,順治十二年(1655)任兩浙都轉鹽運使司運使。江浙本就近鄰搭界,淮鹽與浙鹽在銷售區域上,時有交叉重疊。曹雪芹曾祖父曹璽、祖父曹寅、父曹顒、叔父曹頫相繼擔任江寧織造郎中,前后近六十年。曹璽獲康熙皇帝賜蟒袍、贈一品尚書銜。其于康熙二十三年(1684)卒于任上時,適康熙首次南巡至江寧,特派內大臣前往祭奠,并親至織造府慰問,稱曹璽為“藎臣”。曹雪芹祖父曹寅、舅祖父李煦還先后輪(兼)任兩淮巡鹽御史十年。曹寅長女、曹雪芹姑姑曹佳氏經康熙指婚嫁于清太祖努爾哈赤七世孫第五代平郡王納爾蘇。

中國家庭向來祈愿四世同堂、五世同堂,老人們以兒孫繞膝為樂,期冀闔家眾人共室生活,曹氏家族亦然。這就給作者感受家庭傳統、享受家庭興旺、經歷家庭由盛轉衰,提供了一個客觀的當然的環境,曹氏家族成為了曹雪芹創作《夢》的體驗區,其族人歷官、閨闈、仆婢以及一切活動,都成為了他順手拈來的創作素材。

曹寅(曹雪芹祖父)于康熙三十一年從蘇州織造任上接任其父曹璽的江寧織造郎中職,至康熙五十一年病逝。在這二十二年的江寧織造郎中任上,康熙皇帝有過六次南巡,曹寅接駕了后四次,每次在江寧織造府接駕后又陪駕至揚州。其中康熙第四次南巡、曹寅第二次接駕時已由江寧織造郎中兼任兩淮巡鹽御史。本來繼任江寧織造郎中一職就是康熙皇帝對曹家臣子盡忠于皇帝且辦事得力之褒獎,四品以上官員才有資格直接給皇帝進呈奏折,可曹寅僅為五品,直接呈報的奏折比二三品的封疆大吏都要多,而且康熙皇帝還鼓勵說“多多益善”,這是皇帝對他的特別恩典之處。更特別的是,淮鹽每年400——600萬兩銀的鹽稅收入,也需要最靠心又實力辦事的人去督催。再則,曹寅在前兩次接駕中,由于服侍殷勤過人,動用巨額織造官銀無法彌補,只有淮鹽每年上納的各項雜款數目巨大足可供其挪來填補接駕造成的虧空。無奈當時的規制是巡鹽御史一年一更替,此肥缺豈容他人染指。康熙皇帝的妙招是,欽定由曹寅妻兄、接任曹寅蘇州織造郎中的李煦(后與曹寅一起接駕康熙皇帝南巡),與曹寅輪任兩淮巡鹽御史,奇妙的歷史過程就出現了,康熙四十三年至康熙五十一年,兩淮巡鹽御史一職就是由曹寅一年、李煦一年地輪值,直至康熙五十一年曹寅病逝。曹寅先患風寒,后轉成瘧疾,李煦趕忙奏報康熙。皇帝非常關心,即刻御批:“奏得好,今賜治瘧疾之藥,恐遲延,賜驛馬星夜趕去。”還加以服用明細。只可惜皇帝賜藥未到,曹寅已病逝于揚州。

曹寅死后,李煦呈報說他死前對自己尚虧空庫銀二十三萬兩已無機會和資產可補,“身雖死而目不瞑”。皇帝感其忠心誠意,命李煦繼續彌補,所以李煦仍于其后以蘇州織造郎中兼任兩淮巡鹽御史幾年,只到康熙五十六年,虧空才被補齊。皇帝同時特命曹雪芹父親曹颙繼任江寧織造,也保全了曹家的江南家產免遭由江寧搬遷北京可能的毀損。

事實上早在康熙四十八年(1709)底,兩江總督噶禮就密報說曹、李虧空官銀巨額,參奏要罷他們的官。幸因曹寅母親為康熙奶娘,曹寅也曾是他的侍衛,尤其是曹家幾代都是大清的忠實臣民,康熙把曹寅看成是“家人”,故而未能準奏。康熙坦然承認:朕屢次南巡,地方官預備牽夫、修理橋梁、開浚河道,想皆借用帑銀;---填補不及,遂至虧空如此之多。”“至于修建行宮,必然亦借用帑銀。”“錢糧冊籍,皆有可考,地方官因公借用之名,盈千累百,饋送于人。若加嚴訓,隱情不無畢露。朕意概從寬典,不更深求。”康熙對曹、李職上財政虧空深知其詳,而一憂在心,多次嚴正叮囑、告誡李煦。康熙四十九年五月二十六日朱批:“以后凡各處打點費用,一概盡除。--若不聽朕金玉良言,后日悔之不及。爾當留心身家性命子孫之計可也。”僅隔不足3月,又朱批:“風聞庫帑虧空者甚多,卻不知爾等作何法補充?留心,留心,留心,留心!”又10天后朱批;“兩淮情弊多端,虧空甚多,必要設法補完,任內無事方好,不可疏忽。千萬小心,小心,小心!”再9天后朱批;“每聞兩淮虧空甚是利害,爾等十分留心后來被人笑罵,遺罪子弟,都要想到方好。”4個多月后垂問:“兩淮虧空,近日可曾補完否?”垂問后36天又面命曹、李:“虧空太多,甚有關系,十分留心,還未知未來如何,不可看輕了。”李煦在康熙五十六年十一月初二日《再留巡視兩淮鹽課謝恩折》中道:“兩淮自設巡鹽衙門以來,從無一人之身得以八視淮鹺,而千古未有之事,奴才蒙萬歲越格之用。”可嘆的是李煦終因庫帑虧空于雍正元年獲罪被革職抄家,雍正五年又因曾為康熙皇八子胤禩買過侍女的罪名,流放到吉林省吉林市北烏拉街,這也就成了他的宿命。

一部《紅樓夢》,從大眾的角度看,作者是《夢》里《夢》外有紅樓;從一個特別的角度看,又是《夢》里《夢》外有淮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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